作者：吕方 （润和软件数币解决方案部）

全球CBDC发展概况（一）：数字欧元样本分析

2026年11月，全球CBDC的图景可以用一句话概括：探索者很多，发行者很少，真正被广泛使用的更少。综合国际清算银行、IMF与各国央行的公开信息，约九成央行已在不同程度上开展CBDC工作，但已经发行零售CBDC的经济体，其渗透率无一超过2%。与此同时，批发CBDC与代币化结算成为新的竞争前线，而且不再是单一项目的竞赛：BIS创新中心的Agorá、mBridge、Nexus、Helvetia等项目已形成多线并进的格局，欧洲央行Pontes于2026年9月21日上线，香港金管局把7×24小时CBDC银行间结算写进2026年施政目标。

在这个坐标系里，数字欧元是最完整的一个样本。它的价值不在于欧元区跑得最快——中国e-CNY早已进入2.0阶段——而在于它把CBDC从理念到落地要经过的每一个环节都公开跑了一遍：调查、准备、立法、规则手册、供应商采购、标准复用、批发与零售双轨、试点与发行。解剖它，等于把全球CBDC的通用难题看一遍。

本文分三层：先给出全球CBDC的坐标系；再以数字欧元为样本，梳理其六年历程、主要架构与近期产物Pontes、Appia；最后提炼五点观察。

一、全球CBDC的坐标系

1.1 三个基本事实

第一，参与面已经很广。截至2026年，全球约93家央行（占91%）正在探索CBDC，60%的央行因加密资产与稳定币的进展而加快了工作。第二，零售CBDC的采用仍然很弱。尼日利亚eNaira、巴哈马Sand Dollar、牙买加JAM-DEX是少数已发行的零售CBDC，渗透率均不足2%，自然需求不足、补贴不可持续是最直接的教训。第三，批发CBDC在加速。预计到2030年，流通中的CBDC约为15个零售项目与9个批发项目，批发端的推进速度已超过零售端。

1.2 五类典型样本

全球CBDC并非齐头并进，而是形成五种典型路径。这里的“五极”不是BIS或IMF的官方分类，而是本文依据BIS 2024年央行调查、IMF 2025年CBDC手册与各国央行公开进展所作的路径归纳；选取标准是路径差异，不是经济体量或排名。

五个样本的差异，本质是“制度成本”的差异：欧元区先把立法、规则手册与批发通道搭起来，Pontes才能靠现有权限抢在零售立法之前上线；美国把CBDC交给政治博弈，转而以GENIUS法案把美元数字化交给私营发行主体；新加坡以标准与技术能力储备替代发行；香港用零售与批发双轨并行验证代币化结算；中国则完成数字现金向数字存款货币的平滑切换，重心转向批发、跨境与一体化数字金融服务。

1.3 全球CBDC建设趋势：批发优先

2020年至2022年，全球CBDC的焦点在零售：金融包容性、普惠支付、现金替代。2023年以后，重心明显转向批发：代币化资产市场需要央行货币作为结算资产，批发CBDC的项目数量和真实交易规模快速上升。到2025—2026年，“批发优先”已成为主要经济体的共同选择：瑞士Helvetia III自2023年12月起真实运行；欧元区Pontes于2026年9月21日上线，Appia蓝图指向2028年；香港EnsembleTX于2025年11月进入真实价值交易；mBridge、Agorá、Nexus、Dunbar、Mariana、Jura等项目覆盖20多家央行；澳大利亚Project Acacia、巴西Drex、印度尼西亚Project Garuda、菲律宾Project Agila等也在批发端推进。

BIS和IMF的数据支持这一判断。BIS 2023年调查显示，86家受访央行中94%开展CBDC工作，但只有2%“只做批发”、30%“只做零售”，多数两者都做；发达经济体批发CBDC的概念验证比例从2022年的60%升至81%，试点从10%升至33%，未来六年发行批发CBDC的可能性已超过零售。BIS 2022年调查预计，到2030年将有15个零售、9个批发CBDC流通。BISIH 2023年盘点的29个项目中12个与CBDC相关，多数聚焦跨境批发或国内零售；IMF 2025年第三波手册也判断，批发CBDC研究热度快速上升，代币化基础设施效率是核心驱动。

为什么是批发优先？零售CBDC要解决“需求从哪里来”，批发CBDC要解决“结算资产用什么”。前者是政治与体验问题，后者是市场与基础设施问题。代币化资产市场需要无风险的结算资产，央行货币正好填补这一位置；而且批发结算大多可在现有权限内推进，不必等待零售立法。Pontes能在数字欧元立法前上线，就是这个逻辑。

不过，“批发优先”不等于“只做批发”。BIS 2023年调查中只有2%的央行只做批发，多数经济体仍是零售与批发双轨；真正把批发作为主路径、零售搁置或转向的，是瑞士、澳大利亚、新加坡、巴西、印尼、菲律宾等少数。批发优先是趋势，不是单一模式。

二、为什么数字欧元是合适的样本

选择数字欧元做样本，不是因为它最成功，而是因为它相对过程透明且过程完整。

第一，全流程。调查阶段（2021—2023）、准备阶段（2023—2025）、当前阶段（2025年11月起）、试点（2027年下半年）、首次发行（2029年，以立法通过为前提），每个阶段都有公开报告。时间跨度六年，足以观察一项CBDC如何从设计选项一步步变成制度安排。

第二，多轨并行。零售数字欧元、批发Pontes与Appia、跨境TIPS全球互联，三条线同时展开。零售端看需求与隐私，批发端看结算与生态，跨境端看互操作与货币主权——三种逻辑在同一项目里并存。

第三，制度完整。数字欧元条例、规则手册、欧盟DLT试点制度、MiCA、GDPR、AML/CFT，法律与技术如何咬合，在数字欧元上看得最清楚。CBDC从来不是纯粹的技术工程，而是货币法、支付监管与基础设施政策的合成物。

第四，信息透明。ECB的收尾报告、规则手册、演讲稿、采购公告、进度报告都可查，样本可验证。对研究者而言，这比任何二手转述都更有价值。

需要说明的是，样本不是模板。欧元区是19国、多主权、多PSP、多CSD的碎片化市场。

三、数字欧元发展历程：从调查报告到2029年首次发行

3.1 调查阶段（2021—2023）

2020年10月2日，欧洲央行发布首份《数字欧元报告》，随后启动公众咨询，咨询持续到2021年1月12日，共18个问题。隐私成为受访者最看重的特征，这一定调影响了此后所有设计。

2021年7月14日，欧洲央行宣布启动数字欧元项目；2021年10月1日，为期24个月的调查阶段正式开始。调查阶段的任务不是建系统，而是回答“要不要做、做成什么样”：转账机制、在线与离线可用性、隐私、流通量控制工具等第一套设计方案在此期间逐项研究。

2022年9月、2022年12月与2023年4月，欧元体系发布三份进展报告，逐步确定设计选项。2022年12月，五家供应商——CaixaBank、Worldline、EPI、Nexi、Amazon——完成前端原型；欧元体系自研的N€XT结算核心采用UTXO数据模型，验证了快速交易验证与“不向欧元体系泄露支付模式或余额”的隐私设计。N€XT是一个集中式结算引擎，并非分布式账本，这一点常被误读。

2023年6月，欧盟委员会提出《数字欧元条例》提案；2023年10月18日，欧洲央行理事会批准启动准备阶段。

3.2 准备阶段（2023年11月—2025年10月）

准备阶段为期两年，目标明确：拿出规则手册草案、选定平台与基础设施供应商、通过实验与用户研究学习、深化技术分析、与利益相关者互动。

2024年1月，规则手册首个临时草案完成，收到约2000条意见；2024年12月发布第二次进展报告；2025年6月发布规则手册草案并启动为期四个月的市场征询；2025年7月16日发布第三次进展报告。

2025年7月23日，欧洲央行理事会选定六家国家央行集团——意大利银行、西班牙银行、法国银行、德意志联邦银行、立陶宛银行、奥地利国家银行——承担核心清算、结算与发行组件。2025年10月2日，五类外部组件供应商完成遴选：别名查询、风险与欺诈管理、应用与SDK、离线解决方案、支付信息安全交换。

2025年10月29日，欧洲央行理事会决定进入下一阶段；10月31日，准备阶段结束。收尾报告给出的成果包括：规则手册全面草案、离线与隐私设计、用户研究，以及一整套供应商与治理安排。

3.3 当前阶段（2025年11月至今）

当前阶段聚焦三条工作流：推进技术准备、深化市场参与、支持立法进程。

2025年12月2日，欧洲央行在联合AMI-Pay与AMI-SeCo会议上披露Pontes与Appia双轨战略及2025—2028年时间表。2026年7月，36家支付服务提供商从50多份申请中入选零售试点，规则手册迭代至0.91版，数字欧元条例进入欧盟理事会、议会与委员会三方会谈。2026年9月15日，商户招募启动；9月21日，Pontes上线；10月21日，欧洲央行执委奇波洛内在意大利银行业协会发表《Pontes与Appia：为银行解锁机遇》演讲；10月30日，网络服务提供商中标结果公布，Nexi与德国电信联合体、Telefónica与Indra联合体入选。

按当前安排，2027年下半年启动为期12个月的零售试点，在欧洲央行与19个欧元区国家央行开展；2029年具备首次发行能力，前提是《数字欧元条例》通过。

3.4 重要里程碑

这张时间表有一个关键前提：欧洲央行理事会只有在《数字欧元条例》通过后，才会决定是否发行以及发行日期。技术准备与立法进程必须同步推进——欧元体系负责技术基础，共同立法者主导立法进程。这也是数字欧元所有时间表都带“以立法通过为前提”的原因。

四、主要架构：公共底座与市场前台

4.1 两级分发与DESP

数字欧元延续“央行发行、市场分发”的两级结构：欧元体系提供结算基础设施与信任锚，支付服务提供商（PSP）负责客户准入、KYC/AML、钱包与前端服务，并保留客户关系与交易数据。

*图 1　数字欧元两级分发与 DESP 服务平台架构*

DESP的组件采购分两层：外部五类组件由欧洲央行招标，核心清算、结算与发行由六家国家央行集团承担。网络层采用双供应商：Nexi与德国电信的合同已于2026年9月28日生效，Telefónica与Indra将于2027年5月上线，两家均具备支撑2029年正式发行的能力。这一“多提供商+统一网关”的设计，延续了TARGET服务经ESMIG网关同时使用两家网络服务商的既有做法。

4.2 集中式账本与多区域部署

一个容易被误解的点是：数字欧元最终没有选择公链式的分布式账本，而是集中式账本。原因很直接——数字欧元是央行负债，央行必须能够记录并验证自身全部负债的结算；不需要用资源密集型共识算法在未知各方之间建立信任。集中式账本由欧元体系运营，效率更高，责任也更清晰。

但架构吸收了DLT的关键设计原则：三个地理区域、每区多台服务器、区域故障自动切换；结算执行的去中心化、交易的原子性与不可篡改性；以及分布式系统的可扩展性与低延迟。用一句话概括：账本是集中的，设计原则是分布的。

2022年原型阶段的N€XT是一个集中式结算引擎，采用UTXO数据模型，并非分布式账本。它验证了快速交易验证与隐私保护，但最终架构是在N€XT基础上演进的，不能简单等同于原型。PSP与DESP之间采用同步REST接口，基于PSD2等市场熟悉的标准，支持低延迟交易与基于余额的结算；规则手册的技术规范对齐ISO 20022。

4.3 离线、隐私与持有限额

离线功能是数字欧元最具区分度的设计。两台设备靠近即可完成支付，无需联网；加密安全的代币直接在设备间转移，交易细节留在设备上，不与PSP或欧元体系共享。技术载体在嵌入式安全元件（eSE）、集成安全元件与eSIM之间评估，eSIM因智能手机与可穿戴设备的普及被视为领先候选，但必须与移动网络运营商的订阅保持独立。电池供电的智能卡与桥接设备也在研究之中，用于覆盖没有智能手机的人群。

在线支付的隐私设计是“数据最小化+隔离”：PSP按AML/KYC采集必要信息，向DESP发送假名标识；欧元体系无法将交易与个人关联。若PSP因网络攻击或故障失去映射，用户可凭身份证明与通行密钥通过新PSP恢复访问，欧元体系仍不知道用户身份。离线支付的隐私标准比在线更严格，交易信息对欧元体系与PSP均不可见。

持有限额与不计息是金融稳定的两件套。欧洲央行应共同立法者请求，测试了每人500至3000欧元的假设限额：日常支付不会导致银行存款净流出，即使在极保守的“逃向安全”情景下，影响也可控。66%的受访者表示愿意尝试数字欧元；75%以月度开支作为持有限额的参考。持有限额的目的不是阻止数字欧元作为价值储存，而是调节其在此用途上的使用，保留银行向实体经济提供信贷的能力。

可编程支付通过“资金预留+条件层”实现：用户发起支付时先预留金额，市场参与者提供的条件层在条件满足时释放资金，条件不满足则取消或过期。这使数字欧元具备有条件支付能力，而不把条件逻辑放进央行核心账本。

4.4 规则手册与标准

规则手册是数字欧元的“软基础设施”：为全欧元区PSP提供统一的规则、标准与程序，区分强制条款与可选/指引条款，既保证一致性，又为创新留出空间。

规则手册0.92版中期草案经四个月市场征询收到4009条意见，68%完成闭环处理，形成0.91版中期草案。0.91版有七项核心修订：准入体系优化、功能规则与端到端流程重构（拆分授权与清算）、数字欧元账号（DEAN）标准化、用户体验整合、前后端规范对齐ISO 20022、风险管理规则整合、品牌“同等展示优先级”。手册包含10个正文章节与多份附件，定稿要等《数字欧元条例》通过。

标准复用是规则手册的另一条主线。欧洲央行已与欧洲银行卡支付合作组织（ECPC）、Nexo联盟、柏林集团签署合作协议，分别覆盖CPACE/NFC、收单与ATM、别名转账；与欧洲支付理事会（EPC）的二维码标准合作仍在洽谈。DEAN账号标准中，第五位数字0代表个人、1代表商户。这套“立法定框架、规则手册定实现、标准组织定接口”的分工，是数字欧元能够大规模落地的前提。

4.5 治理与立法

治理方面：2025年9月19日，欧元集团就数字欧元发行的治理框架与持有限额设定流程达成一致；欧洲央行理事会在立法通过后决定是否发行及发行日期。立法方面：2023年6月提案，2026年7月进入三方会谈，核心争议是持有限额与商户收费上限。立法的节奏，直接决定零售数字欧元的节奏。

五、Pontes：使用央行货币支撑DLT结算

5.1 由来：2024年探索工作

Pontes不是凭空出现的。2024年欧元体系做了一轮大规模探索：200多笔真实交易、16亿欧元结算额、来自9个国家的60多家市场参与者、50多项试验，覆盖结算之外的全价值链，是央行同类倡议中规模最大的一项。

探索得出六项发现：欧洲已有活跃的DLT生态；市场希望短期内获得单一的欧元体系产品；央行货币缺位是DLT生态增长的主要障碍；DLT可重塑全价值链流程与角色分工；全球DLT采用加速；DLT有潜力解决现有生态短板。

第三条最具政策含义：市场不缺DLT平台，缺的是无风险的结算资产。于是形成双轨：Pontes做短期的“结算桥”，把DLT平台与TARGET服务连接起来；Appia做长期的生态与标准工程。用一句话概括分工：Pontes解决“能不能用央行货币结算”，Appia解决“结算之外的生态如何组织”。

5.2 上线与运行机制

2026年9月21日，Pontes正式上线。首日13家银行与4家DLT运营商接入，包括德意志银行、桑坦德银行与Clearstream；平台在工作日8:00至16:00（欧洲中部时间）运行，后续逐步扩大运营时间与功能。

机制上，代币化债券或基金份额在链上易主时，现金端以央行货币结算，而不是商业银行债权或稳定币。Pontes不是交易平台，而是结算出口——它把央行货币嵌入代币化市场的现金腿，使央行货币成为代币化交易的主要结算资产。

边界很清楚：Pontes只面向信用机构的批发系统，不是零售数字欧元。它能率先落地，是因为批发结算无需新立法，欧洲央行可基于现有权限直接建设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Pontes的节奏不受零售立法进程牵制。

5.3 制度配套：抵押品与DLT试点制度

Pontes不是孤立的平台，它有一整套制度配套。

2026年3月起，CSD发行的DLT资产可作为欧元体系信贷操作的合格抵押品。这意味着代币化资产不只是“可交易的证券”，也能进入央行流动性供给链条，成为货币政策传导的一部分。

欧盟DLT试点制度提供三类现行角色：DLT多边交易设施（DLT MTF）、DLT证券结算系统（DLT SS）、DLT交易与结算系统（DLT TSS）。市场一体化与监管一揽子方案（MISP）提案拟再增加两类：DLT公证人（DLT Notary）与DLT账户保管/结算安排（DLT Account Keeper）。自2023年3月起，结算与记录代币化证券不再需要CSD牌照；试点基础设施可以接入Pontes，以央行货币结算。

奇波洛内在2026年10月的ABI演讲中列出五个相互印证的信号：Pontes上线使DLT交易可用央行货币结算；DLT资产进入抵押品框架；欧洲主权与超国家发行人对代币化发行兴趣上升，Eurogroup+于2026年7月9日发布数字金融声明；欧洲CSD推出与既有基础设施并行的DLT证券服务；SEC于2025年12月提供无异议救济，允许DTCC在三年内对现有证券进行代币化。五件事合在一起，说明代币化市场所需的“结算—流动性—发行—基础设施”链条已基本闭合。

5.4 Pontes的战略含义

Pontes的意义不只是当前能结算多少交易。它抢在零售数字欧元立法完成之前，为代币化市场确立了“央行货币是最终结算资产”的制度锚点。

背后的政治动力是战略自主。欧元区近三分之二的银行卡交易（约64%）依赖非欧洲网络，现金支付占比从2019年的72%降至2024年的52%，美元稳定币在链上结算中占主导。把央行货币接入代币化结算，既是效率问题，也是货币主权问题。

风险也在这里：如果零售法规推迟到2027年，欧洲可能形成“批发基础设施先进、面向消费者的公共数字货币缺位”的失衡格局。批发端可以在现有权限内推进，零售端必须等立法——两条线的节奏差，是观察数字欧元后续的关键。

六、Appia：2028年的生态蓝图

Appia常被与Pontes并列，但两者性质不同：Pontes是已经上线的结算系统，Appia是仍在设计中的生态工程。把它称为“近期发布的产物”并不准确——Appia目前没有可运行的产品，它的交付物是2028年的蓝图，以及2025至2027年逐步成形的治理与标准。

Appia要回答的问题是：代币化可能让欧洲市场在既有碎片化之上再叠加一层碎片化；如何用共同标准、可互操作网络与央行货币结算，把代币化引向一体化，而不是复制割裂。Pontes解决“结算资产”，Appia解决“生态组织”。

公私共建机制包括四条渠道：Appia联络小组；欧洲代币化生态标准的联合工作；公开征询，反馈摘要将对外发布；焦点会议，让更广的市场与公众了解进展。2027年起，市场参与者受邀参与实操工作与蓝图联合设计；蓝图计划2028年发布；新的治理与公私伙伴关系随Appia推进逐步成形。

对银行而言，Appia是“规则定形前的参与窗口”：越早进入联络小组、标准工作与试点，越能在流程与接口定形前留下自己的方案。对监管者而言，Appia是一次“先设计生态、再建设施”的尝试——不是等市场碎片化之后再补救，而是在标准与治理层面提前对齐。

*图 2　Pontes 与 Appia 双轨全景：结算落地与生态一体化*

七、数字欧元样本的五个观察

7.1 批发先行是制度节奏，不是技术节奏

Pontes能先落地，不是因为批发技术更成熟，而是因为批发结算不需要新立法。零售数字欧元要等《数字欧元条例》，所以试点推到2027年下半年，首次发行要等到2029年，且以立法通过为前提。CBDC的落地顺序，往往由制度成本决定，而不是由技术成熟度决定。对任何经济体而言，先做“现有权限内能做的事”，再等“必须立法才能做的事”，是更现实的推进策略。

7.2 央行货币是锚，不是竞争者

欧元体系没有发行一种新的私人代币，而是把央行货币接入DLT结算。Pontes的定位是“结算桥”，不是“交易平台”；Appia的定位是“生态催化剂”，不是“超级运营商”。公共部门提供信任锚与框架，市场提供创新服务——这是数字欧元公私伙伴关系的核心分工。稳定币可以是代币化市场的补充，但不能成为核心结算资产；央行货币的角色，是无风险锚点。

7.3 规则手册是软基础设施

数字欧元的竞争力不只在技术，还在规则。规则手册统一准入、功能、用户体验、风险、品牌与实施规范；标准复用ECPC、Nexo、柏林集团与ISO 20022，降低PSP适配成本。对CBDC而言，规则与标准是网络效应的一部分：规则越统一，参与者越多，生态越容易规模化。技术可以采购，规则必须自己长出来。

7.4 公私伙伴关系是组织方式

欧元体系做三件事：发行央行货币、提供抵押品流动性、催化一体化生态。银行保留客户关系、交易数据与手续费；PSP负责分发与KYC。这种分工既保住了两级体系的弹性，也避免了央行直接面对亿万用户。数字欧元从项目之初就被设计为公私伙伴关系，而不是央行单方面交付的系统。

7.5 需求端仍是最大不确定性

全球已发行零售CBDC的渗透率均不足2%，这是数字欧元必须面对的现实。66%的受访者表示愿意尝试，不等于会持续使用；离线、隐私、包容性、商户受理与收费，才是采用的前提。数字欧元的12个月试点，本质上是一次需求验证，而不只是技术测试。对CBDC而言，最难的不是把系统建起来，而是让用户愿意用、商户愿意收、银行愿意推。

结语

分析数字欧元的意义，不在于2029年是否能按时发行——立法、治理与需求都还有不确定性——而在于它把CBDC的每一个制度环节都公开跑了一遍：调查报告、调查阶段、准备阶段、规则手册、供应商采购、标准复用、批发与零售双轨、试点与发行。对全球CBDC而言，这是一份可验证的“样本”。

具体看，数字欧元样本的意义至少有五层。

第一，对欧元区而言，它是公共货币在数字社会的存续方案，以解决欧元区缺乏自主现代支付工具的被动。现金使用下降、支付体系依赖非欧洲网络、稳定币在链上结算中扩张，三重压力下，数字欧元不是“另一种支付App”，而是把公共货币的信任锚延伸到自主可控的数字金融场景。不计息、持有限额、两级分发、离线隐私，这些设计都是为了在创新与金融稳定之间保持平衡。

第二，对货币体系而言，它是一次“货币单一性”的公开测试。数字欧元没有另起一套私人货币，而是把央行货币嵌入零售支付与批发结算；Pontes让DLT交易的现金腿以央行货币结算，Appia则试图用共同标准防止代币化市场再碎片化。公共货币提供锚，私人机构提供创新——这是数字欧元对“代币化时代货币体系如何组织”的回答。

第三，对CBDC实践而言，它提供了一套可复用的制度方法：规则、标准、采购与时间表分开推进，明确区分“现有权限内能做的事”与“必须立法才能做的事”。这些方法比具体参数更有参考价值。

第四，对稳定币与私人货币而言，它划出了一条制度边界。数字欧元不排斥稳定币，但拒绝让稳定币成为核心结算资产；MiCA管住发行与储备，数字欧元提供公共支付选项，Pontes把央行货币接入代币化结算。三层安排合起来，是把私人货币的创新纳入公共货币的锚定之下。

第五，对全球CBDC发展而言，它提供了一套相对完整的制度验证样本。数字欧元未必最快，但它把立法、规则、标准、基础设施与市场参与放在同一张时间表上推进；这种“制度工程”的能力，可能比发行时点更能决定长期格局。

当然，数字欧元也有明显的不确定性：立法节奏、持有限额与商户收费的政治博弈、零售需求能否达到预期、批发与零售两条线的节奏差。它的意义不在于给出一个成功模板，而在于把CBDC必须回答的问题公开摆了出来——公共货币如何在数字社会存续，央行货币如何成为代币化结算的锚，规则与标准如何形成网络效应，以及需求端如何从“愿意尝试”走向“持续使用”。

全球CBDC的竞争，正在从“谁先发行”转向“谁的结算锚更稳、规则更统一、生态更完整”。数字欧元样本给出的启示，也正在于此。

本文事实截至2026年11月8日，主要依据欧洲央行数字欧元准备阶段收尾报告、规则手册第六期进度报告、Pontes与Appia相关演讲及公开报道。

责任编辑：佟桃梨